看了 2026 北藝嚴選的晃晃跨幅町《海妲．蓋柏樂》（Hedda Gabler）這齣戲。其實高雄演出時就曾關注過它，那時總覺得距離太遠，難以專程前往。這次在映後 Q&A 聽到製作人提到，這齣戲能有衛武營與北藝的支持，讓作品進化得更好，他們覺得非常幸運。這的確是很棒的經驗吧，畢竟一個作品出來後，很少有機會再去修整。但對現場演出而言，不斷進化、調整，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。
這是晃晃跨幅町繼《慾望街車》（A Streetcar Named Desire）之後，第二個翻演經典戲劇作品的計畫。《慾望街車》我查了一下，好像 2023 年只在台南演出，所以當然沒看過。但這次看《海妲．蓋柏樂》之後，我會非常期待以後有更多這樣的經典作品可以看。說來有點不好意思，我對於這些經典劇本，幾乎是一無所知，所以格外期待。
《海妲．蓋柏樂》是易卜生（Henrik Ibsen）的經典劇本，故事在兩天之內，描述五個人之間的糾葛。女主角海妲，曾經是上流社會人人追逐的焦點，結果卻嫁給了一個無聊的學者。另外三個主要角色則包含一個看似與海妲有些曖昧的法官、一個過去惡名昭彰的浪蕩子前男友艾略特（Ejlert Løvborg），以及艾略特現在的伴侶——一個有夫之婦。艾雷特原本在鄉下「重生」，寫出了一本好書，但在故事開始時，卻又因緣際會回到了海妲身邊。這齣戲也許在講的，就是海妲對人生的期待，與她真實生活之間的巨大落差吧。
#當「浪蕩子」與「放狠話的小孩」相遇，註定激烈
這次是衝著林子恆而來，之前看他的《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》和《灰男孩》都印象深刻，尤其《灰男孩》的表演實在太厲害了，至今仍慶幸那是第一次看他演出。這次在《海妲．蓋柏樂》裡，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，那真是神之演技啊。對我來說，只要是林子恆的演出，以後大概都可以蒙著眼睛買票進場了。
在看戲前，幸好有先聽了兩集 Podcast 訪談，讓導演和演員提前分享了故事背景與創作想法，這真的大大幫我理解了這齣戲，功勞非常大。
林子恆在開場時飾演女僕，這個角色會在戲裡由不同演員輪流扮演。但他一出場，那種陰森的氣場就讓整齣戲的氛圍定了調。他帶著一種狼狽又戲謔的走法，看似無聲無息，卻又無所不在。這也許在暗示著，舞台上的這些主角，他們的生活其實都被女僕（或者說，我們這些觀眾）窺視著？
後來他扮演前男友艾略特，在短短幾場戲中，這個角色就立起來了。艾略特曾是浪蕩子，後來在鄉下寫出好評作品，不喝酒，過著貌似正常負責的生活。但他因緣際會來到海妲家，看見她結婚，眼神中透出的，是那種「妳怎麼嫁了？」的震驚。看來在去鄉下前，兩人有過激烈的情感糾葛，甚至激烈到海妲曾拿槍指著他的頭。
易卜生的劇本從來沒明說，他們上一次見面發生了什麼，嚴重到海妲要拿槍對著他。在這段互動中，你也不知道海妲是不是一直在等他，或他是否曾想過洗心革面後回來找她。我們只知道，這兩人是靈魂共振的，但相遇卻總是如此激烈。當艾略特開始過健康人生後，海妲不斷用言語刺激他：「你真不喝酒嗎？不怕被人看不起？」這種無聊的挑釁，靈魂有共鳴的人卻特別容易被激。於是，那個本來已走向正途、不喝酒的人，就這樣一夕之間被打碎了。看林子恆和蔡佾玲的對手戲，真的非常過癮，你會被他們牽著走。林子恆的氣場實在太強大，在這裡的轉化，讓我非常喜歡。
#聲線的落差、失落的結局與驚喜的音樂
這齣戲的難點在於它是古典劇本，但導演、編劇與演員們選擇用較現代的對話方式來詮釋。然而，這讓整體協調性出現了一些狀況。當演員說出「艾略特」或「ＸＸＸ夫人」時，有時還是會流露出一種「唸小說」的感覺。雖然大家努力讓語調保持一致，但聲音表情上的細微落差，在只有五位演員的舞台上，被稍稍放大了，讓彼此的化學變化沒那麼理想。甲乙對戲時或許還行，但甲丙對戲時就「嗯，不太行」了。
女主角蔡佾玲自帶氣場，但我在看戲時，她的聲音表情有時會顯得過於戲謔。尤其當海妲說出那些「想什麼就講什麼」的狠話時，她很像一個到處放狠話的小孩，「你幹嘛、你幹嘛、我幹嘛」那樣的。這樣的處理，讓結尾的重量感有點斷裂。如果我沒聽過 Podcast 訪談，大概會一頭霧水，不懂她為何要自殺。戲裡，海妲連續受到兩次震撼：先是發現艾略特並非因她的話而自殺，這讓她以為能掌控他人的「美感」瞬間破碎；接著又被法官抓住把柄，意識到後半生可能要被控制。當劇情走到這裡，前面的「放狠話」與後面的「自殺」之間的連結，顯得輕重失衡。現場的我，完全沒接到那種巨大到足以讓她覺得「再活下去也沒意思」的痛苦。這個自殺，有點不明不白。只能說，很多地方都得靠自己腦補，總覺得好像少了一點什麼。
這齣戲的音樂是王榆鈞操刀，我非常喜歡。她的音樂處理方式很像電影配樂，很多時候像襯底，輕輕地、低低地墊在後面。如果說一般劇場音樂音量可能拉到 8 或 9，這裡許多時候只在 2、3 左右。這樣做，音樂存在感不高，卻反而讓整體氣氛更完整。它不像某些戲劇會為主角設計主旋律，而是安穩地疊在舞台後面，慢慢帶出氛圍。我這樣講或許有點抽象，但我真的很喜歡這種音樂設計。而且，我印象中她用了許多比較少見的音色，如果耳朵夠尖，會發現那些都不是常用的弦樂或鋼琴，而是經過精心挑選的，這點我很欣賞。
舞台配置也極簡，我很喜歡這種不需要耗費大力氣搬移道具的舞台。演員們靠走位、表情和細微動作推動劇情，讓整齣戲的節奏感很流暢，這點我覺得很厲害。
總之，看完《海妲．蓋柏樂》，我有一種「哦，原來經典劇本這麼好看！」的感受。以前從沒接觸過，現在反而希望有機會能看到《玩偶之家》這類經典作品。我發現經典劇本比較難失敗，不像看新劇本時，有時會害怕：不知道導演到底想說什麼，或者說得太長、太鬆散、太自溺。經典之所以是經典，必有其道理。例如易卜生的劇本，許多沒講明的事，背後的故事，反而讓人更好奇。我很喜歡這次的表演，當然，林子恆的精湛演出，更讓我堅信，以後他的戲可以無腦買票。也希望這個劇團能繼續帶給我們更多經典作品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