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一陣子沒有看影集了。一方面是前陣子很密集地在跟 AI 一起工作，好像沒什麼時間看，再來也沒有什麼影集是非看不可，又總覺得看影集有點花時間。所以今天要聊的是《匹茲堡醫魂》（The Pitt）。
第一季出來的時候，其實我就有想看的衝動了，但它一季有十五集，覺得好像要花很多時間，然後又有一點說不上來的，很怕它沒有自己預期的好——因為預期的來源是評價非常非常好。這禮拜突然覺得，都已經心心念念這麼久了，就打開來看吧。結果一看不得了，直接進入追劇模式。我有點是那種事情起了個頭，就很難中途中斷的人，除非真的很糟糕，或者有什麼不得不的事情打斷，不然大概就會從頭到尾把它看完。本來想說今天來看個一兩集好了，結果大概兩三天就把兩季全部看完，而且沒有加速哦，是一段蠻開心的經歷。而且追劇的時候不用去想別的事情好像也蠻好的，進入一種不同的模式，這樣也挺好的。
#從《急診室的春天》說起／那些年我們追過的醫療劇
講《匹茲堡醫魂》一定會聊到，我二十幾歲的時候很喜歡看《急診室的春天》（ER）。當時是在 Sun Movie 播的，那好像是一個沒多久之後就不見的第四台頻道。印象中我大概追到第七、八季，就是卡特跟露西發生了一個很重要的事件之後，我大概是在那之後停掉的。劇情其實印象都很模糊了，但我記得它的原聲帶非常好聽，只要一播下去，我就會整張聽完，後來好像也買過相關的書籍。
醫療劇之後當然也看了不少：《實習醫生》（Grey’s Anatomy）、《住院醫師》（The Resident）、《夜班醫生》（The Night Shift）、《紐約新醫革命》（New Amsterdam），多少都有看一下。其中後期的醫生好像神力更為加強，可能會有一個天才，例如《豪斯醫生》（House）那種可以解決很多神奇事情的角色；《實習醫生》比較是關於醫生個人與個人之間的情感交流；《紐約新醫革命》講的比較是醫生悲天憫人的特質。總之這些醫療劇的結構，多半是一集講一兩個個案，可能這一組醫生在處理這個個案，另外一組醫生在處理另外一個，比較少有跨集數的。我印象是這樣啦，因為這幾年沒什麼在看了。
《匹茲堡醫魂》的製作班底，就是原本《急診室的春天》的製作人，再加上諾亞·懷勒（Noah Wyle），也就是男主角，來擔任主要製片。有看到一個介紹說，大概在 COVID 期間，很多醫療人員看了《急診室的春天》的重播，就寫信給劇組相關的人，他們才起心動念，覺得是不是應該再有一個這樣的故事可以被呈現出來。而我最早最早的印象反而是它的 drama：這齣戲剛出來的時候，原本《急診室的春天》的原創者那一方，會有點覺得你在剽竊我的創意。但我看完之後其實不太會有那個感覺，它就是講急診室的故事，只是不同組人、不同的醫生個性。因為我沒有去看原始的資料，不知道原創者那邊的立場是什麼，但以我自己看完的感覺，我是覺得，嗯，沒有關係。
故事是這樣的：諾亞·懷勒飾演匹茲堡創傷醫療中心急診室的資深主治醫生，大家都叫他羅比。這個虛構的創傷中心，描寫急救人員怎麼在長達十五小時的輪班中應對各種病症，還要克服人手短缺、設備不足，然後每個人也都會有一點點自己的故事在裡面，用即時的手法拍攝。它是 2025 年 1 月開始播的，我真的有點久才開始看。第一季講羅比來上班，每個資深的醫生都會問他：你好嗎？你還好嗎？你心情還好嗎？原因是這一天的四年前，他的老師在新冠疫情中過世了，所以大家都很擔心他的情緒狀況，而且前三年的這一天，他都是請了休假的。這一天，他要帶四個新人，面對急診室裡大大小小的事情。第二季則排在十個月後、7 月 4 號美國國慶的週末，裡面就會有一些因為煙火而受傷的情況。大概就是講這兩天的故事。
#用一集一集累積起來的情感
剛開始看的時候，我覺得步調有點慢。後來才意識到，可能之前有時候韓劇看得比較多，或者那種六集、八集的迷你影集也看得比較多，所以我對戲的節奏，已經很習慣那種很快的。第一季看到一半的時候，還會想說怎麼都一直溫溫的，但我後來就發現，是自己已經被影響得太多，很習慣快節奏了。像這齣戲裡有非常多的角色，有醫師、有實習醫生、有醫學院的學生、有護理人員，你到後來才會意識到，哇，這角色之多，而每個角色要怎麼讓觀眾建立印象，每個人也要給他發揮的地方。到了後來我才意識到，這已經有點是恢復那種古典戲劇的感覺——我們用一集一集的時間，來累積對這些角色的情感。
例如裡面有一個例子：一個老父親年紀已經非常大了，本來住在療養院，因為快不行了送到醫院來，兩個孩子跑來，也都是中年人了。其中的姐姐非常放不下，爸爸都已經簽過要放棄急救、不想插管的意願書了，但女兒還是非常放不下，覺得就這樣子了嗎，硬逼醫生要給他插管。類似這樣一個故事，好像講了七、八集。我就會覺得，這真的是一個要用時間來鋪陳的故事。像羅比就會講：你要給他們時間。在急診室這樣的環境，有時候你不是給病人時間，而是你要給家屬時間，對家屬來講，這些事情都太衝擊、太意外了。當然羅比也會被其他同事質疑：這個父親都已經拒絕接受這樣侵入性的治療了，你為什麼還要做？可是對羅比來講，他做這件事情，真的已經不只是為了這個病人——當然病人的意願他也很需要參考。但我其實不太確定，在美國的規則之下，家屬是不是有辦法推翻病人的意願，而且我覺得很麻煩的是，就算之前預立的醫療意願已經寫得很清楚，對醫生來講，可能還是會有一些不一樣的情況嗎？這個我就不是很懂。但這齣戲裡的時間感，真的會讓你覺得，甚至可以講「奢侈」。而我也覺得，這是後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喜歡這個劇的原因。
再來，每一個個案可能都會討論某一個議題。比如說還有一個例子：有一個兒子誤食了毒品，醫生都知道沒有用了，可是爸爸跟媽媽其實還沒有準備好，就會覺得，沒有任何希望了嗎？他現在還有呼吸啊。醫生就說，那是因為靠呼吸器，可是如果你真的想要很確定，還有兩個檢查可以做。每一個檢查，你可以講說是多給這對父母帶來希望，但你也可以講說，是要多給這對父母一些時間，讓他們可以接受兒子真的已經走了的過程。而就像之前也看過一些戲劇在講這樣年輕的人的故事時，大家就會轉過來看說，你有沒有器官可以捐贈。這個孩子其實是有簽名、當初願意捐贈器官的，可是本人願意捐贈，父母卻因為還沒有辦法接受他已經走了，怎麼有辦法讓兒子的身體又這樣立刻給很多人。這個案例也是花了非常久的時間。
再來還有一個案例，是一個和善的黑人大叔病人，他的狀況看起來是比較沒事的。新的實習醫生剛來的第一天非常緊張，這個大叔還會很親切地跟他聊天，說，哇，你爸媽一定很為你而驕傲。這個醫生就說，哦沒有啦，我們家是那種農夫的家庭，父母聽起來好像也搞不太清楚當醫生要幹嘛，搞不好還希望他繼承家業，他看起來在家庭裡沒有得到很大的肯定，但是有一個病人跟他講說，你好棒。可是呢，這個病人突然就走了，大家都沒有反應過來。這個農夫醫生就會很挫折吧。當我來上班的第一天，就遇到一個病人走了，你說是跟他有關嗎？可能也不能這樣講，因為當天整個醫院發生了很多重大的事故，你一定是依照每一個病人當下的情況，去做每個醫生時間的調配，這個大叔就是很不幸的，看起來比較不危險，沒想到就發生了意外。一開始他當然非常挫折，就會說，他不希望今天再有病人死在他手上，可是同時間，也會有人去鼓勵他，或是有人會告訴他，這可能就是我們每天的日常。所以我覺得，在這樣一個一個個案裡面，這齣戲會帶出來每一個醫生的狀態，還有就是，對，的確啊，看了這麼多的個案，你就會覺得人生無常，又或者是，這一切都是可能有辦法、或是沒辦法的情況。
#我想看夜班專場
《匹茲堡醫魂》主要講的是日班醫生的故事，可是因為它一季有十五個小時，大概到了最後幾集，夜班醫生就會來上班了。理論上應該要日夜交班，大家就分手，但日班當然發生了很多情況，所以沒有辦法離開。第一季大概到了最後幾集，出現了一個大規模傷亡的情況，這時候夜班醫生剛好也要上班了，而我很喜歡裡面的一個沈醫生。
他的故事線大概是這樣：因為那個大規模傷亡的情況非常嚴重，醫院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，要先把所有不緊急的病人都先遷移，整個急診室來做第一關的處理，要先在門口做檢傷分類。主角羅比因為是最資深的主治醫生，他就會在門口，跟兩個夜班醫生講說，好，你們兩個人的工作，就是先把檢傷分類做好——可能已經不行了的，就給他黑色的手環，其他的狀況也各有各的顏色，每一個手環都有它明確的意義，也就是檢傷分類的優先順序。然後這時候，這個沈醫生就一邊喝著飲料，一邊說，嗯好，我知道了，哦好，原則是這樣，我可以。羅比看著他，會有一種：你怎麼好像有點……輕鬆？因為大部分在這齣戲裡面的醫生，都是很認真，可能有一些難相處的個性或什麼的，大部分都兢兢業業，但是這個夜班醫生就是：哦好啊，我知道了。羅比說，這樣你可以判斷嗎？嗯，我可以。然後羅比可能就舉了兩個例子，這個沈醫生講的回答，也都是他覺得 OK 的。那你會感受到羅比在想：你才剛升上主治三個月吧？你又沒有經驗，你看起來也沒有遇過這麼嚴重的事情，等一下你可能就會忍不住啊，可能有一些分類你就會做錯，可能沒有希望的，你還是會覺得他有希望，你就會放寬你的標準，但到最後發現都沒有。
就是這個沈醫生，他會有一種輕鬆的感覺，然後那個輕鬆的感覺，會讓我覺得在這麼高壓的戲劇裡面，有一個鬆口氣的地方——有一個醫生，不是把全世界的重量都背在他身上，然後他也非常專業，他也有把他的事情都做好，可是他就是有一個輕鬆感。那個輕鬆感就有點像是：來，我們來處理、來解決今天的問題。所以我不知道為什麼，我好喜歡這個角色。但是他到第二季的時候，戲份就變得很少，就覺得好可惜哦。我還有去查評論，就會講說，這些夜班醫生應該要有一個自己的影集，因為夜班的醫生都比較輕鬆一點。後來又有一種講法，就是說日班醫生可能要處理比較多跟醫院政治有關的東西，那夜班醫生就是：反正我來，把工作做完，然後就走了。
例如另外一個夜班的醫生，也是羅比的好朋友，叫亞伯，他也是一個讓人家非常喜歡的角色。第一季第一集的時候——我覺得這個戲真的把角色寫得很好——一開始羅比來上班，要找夜班的主治交接一下狀況，結果就發現，這個亞伯醫生站在醫院的頂樓，看起來一副再不小心就要往下跳的樣子。為什麼亞伯醫生會這樣子？因為好像那天他救治了一個病人，那個病人以前從軍了非常非常多年，都是好好地回來了，可是好像遇到了一場車禍，他救了兩三個小時，還是沒有辦法把這個人救回來，所以心情很沮喪。然後他託日班的羅比一件事情：他寫了一封信，要給這個軍人的妹妹，因為要等妹妹來，希望這封信可以讓這個妹妹好過一點。所以我覺得在第一季裡面，他就是一個你會覺得他也很有情感，但是可能把他內在的創傷處理得比較好的人——因為後來他也有勸羅比說，你要不要去看個心理治療師，他說，至少我的治療師，讓我現在不會想要跳下去。而在第二季的時候，最後當羅比有點崩潰的時候，也是這個亞伯把他拉回來。所以，對，我很想要看一個夜班專場，我覺得夜班的都好帥。
然後因為我說，這個戲它是非常非常多的角色，而這些角色，你都是講得出他故事線的。例如說像演護理長的那個女生，我從來沒有看過她演的戲，可是後來她好像有得到艾美獎，我去查她的經歷，才發現她其實演過很多戲，可能就是要到了五、六十歲之後，才終於被看見。但是你也會覺得，很恭喜她，因為她看起來真的很厲害。再來是像我剛剛講的農夫醫生，他在第一季裡面，一開始不斷地安排他，可能被病人吐到東西啊，或者是被病人尿尿啊，反正所有的倒霉事都遇到了，但是到最後，他變成了那一個安慰到、或者是拉起羅比一把的那個人。而且我也好喜歡他到了第二季之後，變成最可靠的那個人。你就會覺得，哇，就是真的要這樣子十幾集的時間，你看到這個角色成長之後，你就會有那種「我跟你一起長大」的感覺——我可以理解你遇到的那些狀況，那我也好開心，你好像終於有了一個不一樣的人生。
#成熟大人的世界／點到為止的感情戲
在這個影集裡面，感情戲都不太是重點，我也覺得蠻好的。比較明確的可能就是第一季吧：羅比跟一個女醫生，看起來以前曾經有過戀愛關係，但也很久以前就已經結束了。（因為這個雷比較大，不想被爆雷的可以先跳過這一段。）這個女醫生之前去做了試管嬰兒，本來覺得好像這次可以成功了，但很不幸的，在這個忙碌的一天，她還是小產了。她一整天都怪怪的，羅比會一直留意她的情況，但是她都一直講，我沒事我沒事，後來終於在一個情境下，她跟羅比講了她的情況。你看到的就是兩個曾經在一起、但是現在沒有了的人，可以很自然地聊這個話題。然後這時候女醫生就講了一段故事，她說，很多年前，她在一個不小心的情況下懷孕了，但是因為她那時候不想生小孩，所以就把那個孩子拿掉了。她說她一直很自責，就是沒有讓當初另外一個人知道這件事情，會一直覺得有點不公平——孩子是兩個人一起有的，但是決定拿掉的時候，她並沒有跟對方講。這時候羅比就跟她講：你自己決定完全是沒有問題的，那個人應該只會希望，你不要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情。這個戲裡從來都沒有講白，那個人是不是羅比，但我們就會覺得，就是羅比。
我很喜歡這種成熟大人的感情戲。因為醫生大概也都四、五十歲了，大家沒有必要產生很多不必要的 drama，那也不是這個戲劇想要表達的重點。但是它會呈現的是，當醫療人員也是個人的時候，他也會面對自己各種產生的情緒，或是自己做過的選擇。例如羅比一直會很自責，當初在 COVID 期間，他沒有把他的老師救回來。後來故事裡面有講到，是那個老師可能因為太嚴重了，在病房裡面躺了二十幾天，也用上了葉克膜，這時候就會有人去抱怨——你知道，醫療要做很多的判斷，因為病況很明顯是老師已經不行了，但是老師還占著病床，而病床是非常非常珍貴的。這齣戲裡面也有幾個例子講到這樣子的故事，我覺得，這都是非常難抉擇的東西吧。
最後當然要講一下男主角，也就是諾亞·懷勒演的羅比這個角色。以前的醫生角色，都會有一種「我最帥、我最厲害、我承擔最多」的感覺，但不管在第一季或者第二季，羅比都有哭，而且都哭得蠻慘的。我這幾年看得比較少，但是我真的會覺得，在這樣子的情境裡面，一個看起來負責的人——或者他實際上就是那個負最大責任的人——願意不管是在他的朋友面前，或者是在他的夥伴面前，表達出自己的脆弱，也不羞於讓別人看到他的這一面，我覺得這好像蠻少見的。因為你知道，他是一個中年有權力的白人男性。也就是因為這樣子，我覺得這齣戲裡面的醫生，都不會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，不會有那種被神化的感覺，而是他們每個人都只是某一個人，剛好選擇了這個行業，然後在這個行業裡面盡他的能力，展現他的優點，當然也會盡量想要讓自己的缺點改進。因為它的角色非常多，有非常多不同類型的醫生、不同類型的病人，所以你很容易在其中找到投射。
我覺得這大概就是看《匹茲堡醫魂》的感覺：在每一個小對話、小細節裡面，你就有一種動心的感覺，就會覺得，這個地方我被觸動了。唯一我覺得到了第二季，有點可惜的地方，一個是夜班的戲太少了，再來是第二季後面開的支線，有一些我覺得不太必要，例如說醫學院的學生，他們會煩惱自己以後要走哪一科，甚至實習醫生要開始決定他的主修是什麼，像這個我就會覺得，好像啊，真的這個故事太多、有點太細了。
發現已經講得有點久了，可是還是有很多醫生，真的每一個角色好像都值得拿出來講一下，所以我覺得，大家自己去看吧。我會覺得這齣戲，它其實就是一個成熟大人的世界：它不完美，它也沒有很厲害，它有很不錯的時候，也會有很低落的時候，而我也很喜歡這樣子的世界。它不會給你一堆爆點，讓你覺得很興奮，要趕快一集一集看下去，但是你會在裡面的每一個故事裡，找到一個很觸動自己的點。所以我在猜，這也是這麼久以來，大家會因為看了這齣戲，而非常非常感動的原因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