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狼之時》（Wolf Hour）這本書是挪威犯罪小說家尤．奈斯博（Jo Nesbø）寫的。幾年前奈斯博出的《雪人》那一系列，在台灣應該賣得還不錯，那時候我大部分都有看過，只是時間有點久遠，內容什麼的大概都忘得差不多了。可是我一直記得，我對這個作者的印象是好的，也就是說，他的作品基本上不太會失手。
這本書其實還滿新的，2025 年出版。故事的舞台並沒有在挪威奧斯陸，而是 2016 年的美國中西部，明尼阿波利斯（Minneapolis）這個城市，明尼蘇達州。我也是看了這本小說才知道，明尼蘇達州其實有大量的挪威移民。小說討論的主題很多，包括槍枝管制、種族的張力，還有跟復仇有關的事。
我記得看完的時候，那個感覺非常強烈。一開始我只以為它是一個跟警察有關的推理小說，警察一定會有一些自己的創傷什麼的，這個我都可以接受，但是慢慢慢慢的，才會意識到，對我來講，它比較在討論的是身而為人的那種孤獨寂寞的感覺。這本書寫得非常非常好，所以也會覺得有點可惜，當初我買純粹就是看了作者，因為這本書從封面到內容簡介到文案，好像都沒有把它最特別的地方講出來。有點可惜，但也很慶幸自己還好有買。
（以下會提到不少劇情，看的話會減少很多閱讀樂趣，強烈建議讀完書後再看。）
#被解職的警探，和那個一直追錯的兇手
故事一開頭在講巴布（Bob Oz）的時候，這個警探的狀況就不是很好，但我們不太知道為什麼他狀況不好。在他被解職之前，他遇到的這個案子其實本來也不歸他管。他是兇殺組的警探，一開始那個軍火商在被人槍擊的時候，大家都以為他死了，所以是當兇殺案在辦，然後才發現，欸，沒死。所以其實就不歸他管了，但他就莫名地開始追著這條線走。
層層疊疊地，他到了一個可能是嫌犯的住處，在那裡發現了一張名片，那張名片是一個標本師的名片。他就跟鄰居開始打聽，住在這裡的人是誰、長什麼樣子，那個鄰居的奶奶就說，啊，他有一隻貓，可是那隻貓死了，他好像很難過，所以她就推薦這個嫌犯去找那個標本師，把他的貓做成標本。
於是這個警探就順著這條線，跑去找了這個標本師。這一段大概是在全書四分之一的時候，標本師才開始出現。前面就是讓我們建立起巴布這個人、他的環境、這個案子的開始，還有他跟同事相處得如何。
例如他有一個女同事是黑人，他會覺得，因為你知道現在大家都要政治正確嘛，所以這個女同事就是所有政治正確的、很好的、完美的標本。可是他又會加一句：但如果這個女生被升上去，只是因為她是最棒的，而不是那些 DEI 的成分在裡面。另外也有講到，他有另外一個同事，鳥鳥的，不太愛做事，但是這種案子又很奇怪，這個同事就非常積極。我們後來才發現，因為這個同事在三十年前可能就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，他曾經被威脅，加上利誘，所以他就讓一些本來應該可以繼續追查的案子，故意導引到不一樣的方向。
而巴布為什麼會有問題，是後來才知道，因為他跟他太太離婚了，還是正在辦手續。一開始他就是出於一種「我不要讓你好過」的狀態，所以他可能一下子說房子送給你，一下又說你要拿出錢來買這個房子，他現在是已經搬出去的。就在這個反反覆覆的過程裡面，我們才知道，其實他們兩個會分開，是因為之前他們的孩子不小心就去天上了。因為這件事情，夫妻兩個人好像都無法再繼續往前進，而且他的太太也是一個心理諮商師，所以在這個過程裡面，他們也是沒有辦法互相治癒。
#神祕的標本師，與一直溜走的嫌犯
這本書對我來講，它一直討論的是某一種孤獨。這種孤獨是所有人可能都無法靠近你的，也有可能是你某部分已經死掉的，它是一種無以名狀的孤單。
你可以看到他孩子走了，然後突然警察局也不要他了，他就只能像一隻獵犬，抓著這個案子不放。但抓著這個案子不放，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。
這個嫌犯的背景，他們後來又慢慢拼湊出來。二、三十年前，好像傳說中有這麼一個人，他是一個拉丁裔的殺手，在某一個幫派裡面，因為幫派的緣故，殺了很多可能是對面幫派的人，各式各樣的，就是當年一個讓大家聞風喪膽的殺手。但是突然有一天，這個人就不見了。警察通常就會覺得，幫派之間嘛，他可能也是被殺了什麼的，可是怎麼這個人又突然跑出來了。
對巴布來講，他唯一的線索就是，這個人莫名其妙養了一隻貓，而且喜歡貓，喜歡到要把牠變成標本，那可能他遲早要來拿他的標本吧，所以我就在這個標本師這邊等。而這個標本師不是那種很缺案子的標本師，他是一個很酷的標本師，他的作品都需要排很久的隊。巴布也花了好一段時間，才讓標本師信任他，甚至願意讓他在自己的手機上裝一個追蹤的 App，這樣殺手打電話來問「欸我的貓好了沒」的時候，還可以追查。
可是在這個過程裡面，他就跟這個標本師越來越聊得來。因為這個標本師也是一個很寂寞的人，標本師也講了一個他失去親人的故事。
在這段期間，一開始我只是微微地覺得，這個標本師的戲份也太多了吧。就算路上遇到一個智者，智者跟主角開示了一點話，好像也不至於到這麼久。然後當然就是推演推演推演，到最後我們就突然發現，這個標本師才是那個真正的兇手。
他的太太跟他的兩個小孩，在二、三十年前就是被這個狼所殺。而且那個殺是很沒有意義的殺，那個情況只是他們有一天要回家的路上，去麥當勞吃個晚餐，然後這個狼，或者說幫派吧，就在旁邊亂殺一通，結果他的太太跟孩子就是那個無辜被波及的路人，也就這樣死了。
剛剛我不是講到有一個壞壞的警探嗎？那個壞壞的警探當年本來要好好辦這個案子，但是因為他收賄了，所以他就把這個案子導到不同的方向，這也就是這個案子沒有偵破的原因。
後來這個標本師就繼續生活，然後慢慢把相關的人事物抽絲剝繭出來。所以在他最合適的時間，他要開始來復仇。為什麼這是一個合適的復仇呢？原因是這時候這個市的市長是個擁槍派的人，所以在這個城市裡面，可能在幾天後，體育館就要辦一個那種很多人會來的、超大型的聚會，這些擁槍的團體會辦一個大活動，講的就是每個人都應該有一把自己的槍，然後市長要上去講話。
而與此同時，前面我們會一直看到有一個太太，她一直來跟標本師討論，說他們家的狗要做成標本。我們後來才會知道，這個太太原來就是市長夫人。因為他們家有一隻很可愛的狗過世了，市長的兩個小孩非常非常傷心，所以因緣際會就送來這個標本師這裡。標本師心裡就產生了一個計畫，要怎麼樣可以引起大家的注意——擁槍這件事情，其實完全是沒有用的，它只是會造成更多無辜的人的傷害。
所以在最後的高潮戲之前，這個標本師就花了一點時間，把之前相關的人都殺了，包括我說的那個收賄的警察。最後他把市長太太和兩個小孩當成人質，巴布就用自己去交換了人質。到最後，標本師就走了，就自殺了，他希望這些事情可以引起別人的注意。
後來巴布就改行了，改行當一個標本師。再過來就是 2016 年之後的 2022 年，書中有另外一個作者，這個作者也是個挪威人，只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有一個親戚當初犯了一個很嚴重的案件，所以他想要用一本書的時間，重新把這件事情的起承轉合講清楚，於是他來訪問巴布，把這整段故事寫出來，成為《狼之時》這一本書。
#這本書真正在講的，是一種孤獨
我會很喜歡這本書，是因為它有非常非常多短短的情節，都在討論孤獨這件事情。不管是巴布跟標本師的對話，或者是他們在處理自己的憤怒的時候，其實都是非常非常安靜的。我覺得這就是北歐小說裡我很喜歡的一種元素，就是非常安靜，但是又不得不的那樣子的情感。他們都沒有呼天搶地，他們就是默默地把決定給做了，然後開始慢慢得到他要的結果。
尤其是，我第一次看的時候，可能就是當個一般的推理小說在看，所以看著也就覺得很正常。可是當我重看第二次的時候，就會覺得，天哪，這個作者他一切都有鋪陳到。其實我第一次看的時候，是到了很後來才意識到標本師是兇手，但他在整個過程裡面一直都有講、一直都有暗示，只是這些暗示是只要你一個恍神就會閃過去的東西。但它也無關於閱讀的樂趣，認真看的人可能就會說，嗯，對啊對啊，我在前面都有看到。
到後來他的幾個小細節，舉例來講好了，就是他跟他的太太。後來他發現他太太好像交了新的男朋友，你知道他當然就是整個人爆炸，而且甚至因為他會一直打電話騷擾他的前妻，有一天他突然發現，他的前妻願意讓這個男朋友來幫忙接電話——那對他來講是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打擊。但是到最後，有一些情境的時候，他又突然發現，好像他要放下了，他得要往前走了。在經過了很多波折後，兩個人終於可以開始好好講話，雖然一切都結束了，而且我依舊是痛苦的，但還是可以用某一種方式繼續把人生往下走。
#獵人想凍結的，是被擊中前的那一秒
而他最後選擇成為一個標本師，是因為當他跟標本師對談的過程裡面，第一個，這個工作很安靜，你就是好好地對待一個動物，然後把牠還原成一個樣子。
裡面有舉一個例子，標本師說有一個獵人送來他的獵物，他希望這個獵物呈現出來的，是牠被槍擊中前的那一刻。因為被槍擊中前的那個動物是英姿煥發的，是以為自己絕對不會發生什麼事情的，是一個很厲害的動物，但那個獵人想要儲存的那樣子的形象，是因為他想要一直不斷地去記得，自己曾經殺死過一個這麼這麼強的動物。
每一個人選擇那個動物變成標本的那一剎那的樣子，都是不一樣的。所以那時候你到底凍結的是你要的東西，還是那個東西原本的樣子？這都是我覺得很有趣、然後很能夠反映一個人狀態的心情。因為他們是想要傾盡全力要留住那一刻，而光是「留住」這件事情，它本身就是非常非常強大的。
而當這個警探在找這個原本以為是拉丁裔的殺人兇手的時候，他一直在想的是：這個人到底是誰、他是什麼樣子、他想要達成的願望是什麼。然後在這個過程裡面，他才會突然發現，這個人一直在殺掉的人，是因為那些人把他最美的那個瞬間給毀掉了。所以他要殺死的是那些無法讓他回到過去瞬間的人。
我覺得這一切的安排都非常精巧。而且當那時候標本師還只是個標本師的時候，他就曾經跟巴布講，當初那個嫌犯來把貓做成標本的時候，也會動不動就跟他聊天，那個人就曾經跟這個標本師說：如果你早點認識我，你應該也會喜歡我。事實上我們可能每個人本來都是個好人吧，但是因為發生了那些事情，你沒有辦法再回到過去的自己。
因為當標本師一開始看到哥梅茲（Gomez）——就是這個拉丁裔的嫌犯——來的時候，哥梅茲早就忘記了他曾經是傷害過標本師一家人的人，但是標本師還記得，因為他就是記得對方的眼睛。所以當他一開始認出來的時候，他自己也嚇了一跳。
後來他就把哥梅茲給殺了復仇。但是復仇之後，有用嗎？其實那是一個問號。因為你整個人其實已經壞掉了，當你失去你的家人的時候，其實你整個人已經就是壞掉了，你剩下的時間都只是在想著你要怎麼復仇。但是就像標本師自己講的：你如果早點認識我，你應該也會喜歡我，因為我們每個人本來可能都是個好人。
#我們要同情一個做過壞事的人嗎
然後我也很想要聊一個配角，就是那個壞壞的警探，那個壞壞的警探叫做尤拉夫。
尤拉夫一開始出現的時候，就是一個討人厭的中年警察的角色，很混的警察，然後就是啊，你以前收賄過、你以前做過這麼多壞事，後來你終於良心發現，也收手不幹了，但是你做過的事情會回來找你。
可是我很喜歡他在開頭裡面的一段——我真的都是後來重看的時候才會再想起來——其實奈斯博有給他一個小戲份。那個小戲份就是這個尤拉夫，他有一天可能是下班的時候，走在路上，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他做過壞事，他就只是一個討人厭的同事。當他下班之後，他突然遇上了搶劫。因為他是警察，所以他一看到那個孩子，就知道他可能只是第一次、第二次搶劫吧，連要怎麼搶劫都不知道。果然，那個孩子可能就是要威脅他，還拿了一把槍什麼的，他三兩下就把那把槍奪過來了。然後他就問那個孩子：你為什麼要搶劫我？那個孩子就說，因為我想要一雙 Nike 的球鞋，然後那雙 Nike 的球鞋是 241 美金。這時候尤拉夫做的事情是，他就把皮包拿出來，給了這個孩子 200 塊美金，然後跟他說：你要球鞋你就去買吧，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做這樣子的事情，因為通常你開始做這樣子的事情的時候，你就會永遠的萬劫不復。
而尤拉夫他就只是一個很討人厭的中年男子，兒子也變壞了，也不理他；他娶了第二任的老婆，這個第二任的老婆好像也很討厭他。就是他所有人生的好的東西都沒有，他就是一個落魄又被討厭、又一事無成、又不知道在幹嘛的中年警察。但是他唯一可以求得自己心靈平靜的時候，就是去釣魚。然後結果他在釣魚的時候就被殺了，就因為他過去做過的事情。
但我會覺得，當我在重看第二次的時候，你就突然覺得，對，尤拉夫他做過壞事，然後他現在就是個鳥樣，但是他知道他自己做錯過事情了。他現在就這樣子，又被復仇的人給殺了之後，我們要同情他嗎？
我每次都覺得這類的問題，對我來講非常的困難。因為我總是希望人可以擺脫過去，但有時候我又知道，你如果原諒他這一次，其實他還是會去做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。所以到底，例如說對於標本師來講，他這樣復仇了就開心了嗎？我們的人生，如果因為對方懺悔了——因為對標本師來講，那個拉丁裔的殺手也在他面前懺悔過了——但是那樣子又如何呢？因為我失去的東西都已經失去了。
我覺得這就是我在看這本小說的時候，它會有非常非常多很好的地方。我後來看評論也才發現，有些評論者會覺得這個小說太精巧，就是他安排了很多東西很精巧，有些人覺得有點太多了。對，但至少對我來講，我覺得都還不錯，雖然我也沒有很確定，就是要有一個角色從 2022 年去回看 2016 年。因為這個小說會有三個講述的方式，一個就是下手的本人，一個就是巴布，另外一個就是這個 2022 年要回來寫這整件事情的傳記作家。所以這三個視角一起加進來的時候，其實的確論述的方式是比較多的。
再來的話就是，我一直對於一個有槍的世界是很困惑的。我其實不太知道在那樣的情境下要怎麼生活，我也不是很確定，如果我在那個世界裡面，我是不是會覺得我有一把槍比較好。因為就像這個女警曾經跟巴布說的，她講說她小時候，爸爸好像是一個很有問題、反正就是會家暴的人，然後她媽媽就帶著她跟她妹妹之類的，他們三個人一起生活，每天都非常恐懼，就是爸爸如果回來又發瘋了，她們其實沒有辦法保護自己。直到有一天，這個媽媽從某個地方弄來了一把槍之後，每天睡覺前就放在她們的枕頭旁邊，然後她們才終於可以好好地睡一覺。
然後我覺得我很幸運吧，我好像不用去體會那樣子的感覺，因為我真的很難想像，有一把槍在我身邊，我會睡得更好。但也許那只是因為我沒有遇到這樣子的情景。所以我覺得在討論這個槍的議題的時候，它總是會讓我覺得，那些累積起來的文化的內容，是我還很難去理解，或者是真的接受，或者是很有邏輯的去反對。我覺得那些東西對我來講真的比較遙遠。
那最後的話，我覺得我很喜歡《狼之時》還有一個原因，是這個作者在處理巴布的時候，他處理得非常的溫柔。他跟他太太終於和解了，他也有一個新的對象，然後這個新的對象好像也蠻理解他的；他也轉行了，去做一個也許他喜歡的職業；然後他有一個機會，可以好好地把 2016 年的事情跟一個記者好好地說出來。
我覺得這樣子的溫柔，我不太確定以前奈斯博的小說裡面有沒有這些東西，因為我沒有印象，但我很喜歡最後這樣子的處理，因為它是一個相對完滿的結局。
然後我很喜歡這個過程裡面每一個小小的點滴，就是組成了這個故事，它會有很多人味，然後它也可以討論孤獨。就是你知道他受了傷，你知道他人生有個洞，但是作者還是給了他一個溫柔、相對還不錯的結局，所以你也會很替他開心。那這就是我覺得真的有把角色寫得很好的狀態，因為你會開始跟著他的樣子走：你會因為他跟前妻和解得很開心，你會看到他有了新的女朋友，你也會很替他開心。我真的覺得這就是一個最難最難的事情。
然後我覺得這本書裡面有非常多跟寂寞有關的句子，都很打動我。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北歐人他們可能更擅長跟寂寞相處，在那樣子冰天雪地、沒有什麼光照的地方。而且我覺得那樣子的描述都是很平和的，而不是有一種憤怒的感覺在裡面。
總之我非常推《狼之時》這本小說，也很希望大家有機會都可以去看一看。